孑孓

爱饭饭的肥宅才快乐

子夜四时歌(其一)

冯河:

据说有小朋友回国了,为表庆祝遂开坑。


四个风格不同的独立故事,虚拟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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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竹间风




天空中传来了沉闷的雷声,湿润的风穿过竹林,引得竹叶沙沙舞动。


阿凌紧了紧肩上的担子,加快脚步回到山脚的小屋旁。春分刚过,他从早上五点开始进山挖笋,一上午的时间收获不少。他把担子里细嫩的雷笋倒在空地上,翻出大而沉的削刀,熟练地削去雷笋坚硬的皮。山上的的竹林和这爿小屋本来是阿凌的叔叔所有,然而老人家生病住院,挖笋的时令又不能等,这才十万火急地喊他来帮忙。


雷声愈发密集了,竹林间开始零星地落下雨滴。阿凌的笋也处理得差不多,他正打算把雷笋搬进小屋,身后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阿凌回过头去,眼前站着一个高挑的男生,穿着白色的外套和葱绿色的中裤,双手举着书包罩在头顶,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微带窘迫地看着自己。


他突然想起太婆讲的竹笋成精的故事——“春分过后天上打雷,吵醒了在土里冬眠的笋娃娃,他就从土里钻出来,去敲挖笋人的门……”对于这些精怪故事他是一贯不信的,然而面前这个凭空出现的大活人却让他呆愣在原地。


“那个……小哥,请问可以让我避一下雨吗?单反快被淋湿了。”男生开了口,非常标准的普通话。


阿凌回过神来,赶紧把他领进小屋,又倒了一杯热水,连同干毛巾一起递给他。


男生匆匆地擦了擦头发,拿出怀里的单反相机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感激地对阿凌说:“我和老师同学一起来天目山采风,不小心和他们走散了,在竹林里越走越深,还下了雨……幸好遇到你了。”他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


原来是大学生,怪不得谈吐这样好。阿凌暗暗想着。又听男生继续说道:“……啊啊啊,我手机也没电了。请问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电话吗,我想联系上老师他们。”


阿凌这段时间出来挖笋,手机一直没带在身边。男生脸上显出失望的表情,阿凌急忙安慰他:“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村里打电话吧,别担心,一定可以联系到你老师的。”


 


说话之间已到中午,阿凌略一思忖,捡了些上午挖出的雷笋切成段,在屋角的灶台上焯水后下重油焖炒,淋上酱油和一点白糖,瞬间满屋飘香。那男生在他身后探头看着,一脸惊奇和赞许,举着单反咔咔地拍个不停。


油焖春笋上桌,一人一碗米饭。刚破土的笋又脆又鲜,男生大概是饿坏了,大口吃得极为香甜,阿凌看他把头埋在碗里狼吞虎咽,心里也跟着开心起来。


“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男生抬起头来真情实意地夸奖他,脸颊鼓鼓地,看上去格外可爱。“对了,怎么称呼你啊?”


“我姓岑,叫岑凌……大家都叫我阿凌。”


男生也学着他的口气笑嘻嘻地说:“我姓吴,叫吴亦凡,大家都叫我凡凡。对了阿凌,”吴亦凡很感兴趣地看着他,“我们采风这一路遇到的老乡都口音好重,说话听不懂,但你的普通话好标准啊。”


阿凌给他夹了一筷子笋:“我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学校里讲普通话,后来又去外面打工……”


吴亦凡了然地点点头,掏出单反,献宝式地给阿凌看他之前拍的菜花、小溪、青竹和泛起香烟的油焖竹笋。他是Z大艺术学院的大四学生,从小在城市里生活,趁采风的机会深入乡间还是头一遭,看见什么都新鲜。


阿凌回想起自己在杭州做工时路过大学校园古朴的红墙,校门口来往着书卷气十足的天之骄子,没想到自己认识的第一个Z大学生却是这么阳光单纯。两人背景各异,但年纪相仿,很能谈得来,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问答间也不觉得连绵阴雨漫长难熬。


太阳出来了,雷雨渐止。吴亦凡背上书包,跟着阿凌走出竹林,往炊烟阵阵的村庄走去。天目山附近的农家富庶,村里阡陌交通,户户齐整。正是春笋季节,村民们三五而聚,坐在路边手脚麻利地削蔸剥皮,嫩绿的雷笋码成了小山。


阿凌带着吴亦凡从村头走来,路过的叔叔阿姨纷纷招呼,走到村卫生站,耳边听到一阵熟悉的嬉笑,他心里暗暗叫苦。这卫生站里的护士全是些热情奔放的年轻女孩,每次看到他都要嘻嘻哈哈地品评一番,平时也就罢了,今天自己身边还跟着吴亦凡,没得让人笑话。


护士们你推我搡地跑出卫生站,却不是冲阿凌来的,纷纷围住了他身后的吴亦凡,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吴亦凡吓得抱紧了书包,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阿凌正准备赶走她们,一个脸圆圆的护士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开了口,“阿凌啊,这个弟弟是你的朋友?面孔生得噶好相!听说最近在闹流感,你带弟弟来打一针啵?”


越说越离谱了,阿凌红着脸把吴亦凡从护士堆里拽出来,两人在调笑声中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终于走到村民活动中心,阿凌给吴亦凡找出电话、地图和村志,方便他和大部队接头。老师的电话接通了,原来他们也因为雷雨被困在另一座村庄,索性就地采风,和他约定在明晚之前去镇里汇合。


吴亦凡放下电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凌:“还有时间,出发之前我可以跟你去挖笋吗?”


阿凌听到他不用立即就走,心里也莫名松了一口气,看着吴亦凡笑起来:“挖笋要赶早,明天上午可以带你去。去镇里的汽车下午出发。”


两人说笑着沿着来路往回走,吴亦凡举着单反拍了一路,途中阿凌又被村长叫去问了叔叔的情况,等回到竹林间的小屋,已是红霞满天。


阿凌不经意间回头,惊讶地发现吴亦凡脖子上多了一个布兜,里边满满装着五香笋干。“你什么时候买的?”他怎么没注意。


吴亦凡很得意,小白牙都露出来,从布兜里抓出一把笋干塞给他,“你跟那个大伯说话的时候我看到旁边有老奶奶端着一个大筐颠来颠去,就去给她拍照。奶奶给我装了一兜子这个,还捏我的脸,叫我‘贱贱’什么的,我哪里贱了?”


阿凌笑得差点把笋干喷出来,“她是叫你‘囝囝’!”


 


挖取春笋最要眼明手快,笋农往往从天未明时开始忙碌,中午之间将笋处理好,之后就可稍事消闲。阿凌趁着回村已把上午挖到的笋子送到收笋人那里,现在天色已晚,山里万物归巢,就和吴亦凡吃过晚饭后一人一捧笋干一杯绿茶,相对而坐海聊起来。


吴亦凡看他对自己的单反颇好奇,索性拿出来现场开起摄影课,滔滔不绝地讲起焦距、景深、白平衡和曝光。阿凌听得云里雾里,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黑色的镜头。吴亦凡看他发愣,又把相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逐张讲解,阿凌看着屏幕上闪过的影像,从晒笋干的婆婆到削蔸的表叔,看上去都那么鲜活可亲。再往前翻,他看到了很多个自己,有挑着担子走在小路上的背影,有握着一大把雷笋的手,还有在灶台前挂着汗珠、带着笑意的面容。他盯着这些照片,心里突然像闪过电流一样麻酥酥的,脸颊也微微发热。耳边又传来吴亦凡讲解的声音:“其实说了这么多技巧,摄影最重要的还是要用心,饱含感情的照片才是最有张力的。你可以试一下。”


阿凌默默地接过单反,眼睛凑到取景窗前,拍了几张茶水和笋干的特写,接着福至心灵一般,把镜头对准吴亦凡,按下了快门。


吴亦凡笑着凑过来要看,他调到照片模式,屏幕上闪现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庞,带着笑意看着镜头,秀美的眼睛里还带着些许惊讶。背景虽然略有些暗淡,但他的身周笼罩着一圈暖黄的光晕,整张照片的氛围安静而温情。


吴亦凡很高兴,手握拳推了阿凌肩膀一下:“孺子可教哇!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饱含……”突然像意识到什么一样闭上嘴,把单反往阿凌的方向推了推,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阿凌低着头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给你烧热水洗漱”就跑出了门。小屋里刚刚升腾起来的不可言说的空气就这样消散了。


山间夜长,阿凌让吴亦凡睡在木床上,自己在旁边打地铺。晚风吹过,屋外的竹海随风摆动,发出温柔的涛声。月光斜射进屋,勾勒出吴亦凡的轮廓。阿凌躺在地上,偷眼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心里一阵怔忡。


“阿凌,”吴亦凡突然开口叫他,“你以后会一直在这儿挖笋吗?”


“我从小和叔叔一起生活,这是他的竹林,今年他病了,我才回来帮忙。如果以后叔叔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我大概还会回来的。”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想着大山之外的广袤世界。他曾经走出山林,见识过更加缤纷的人间,如今吴亦凡的到来更像一道从外面吹来的清新的风,让他无限向往。


吴亦凡沉默了一会,翻过身来对着他:“阿凌,你还这么年轻,可以再去读读书……以后会有更好的发展。”


阿凌听了这话,心中一阵激荡,自己偷偷隐藏着的愿望被人这样真挚地说出来,给他一种梦想成真的错觉。“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一直都希望能继续读书……如果可以的话。”


吴亦凡高兴地抬起头来,在黑暗之中露出笑容:“太好了!你来杭州吧,我等着你!”


阿凌用力点点头,看到吴亦凡的一只手垂在床边,在月光笼罩下格外白皙纤美,忍不住伸手握住了他。十指交握,两人心里都是一震,片刻之后又齐齐握紧了对方,如同做出了一个庄严而神圣的约定。


 


早晨不到五点阿凌就起床了,他看看床上熟睡正酣的吴亦凡,终于没忍心叫醒他,自己出去挖了最后一茬雷笋才回到小屋,带着睡眼惺忪的吴亦凡进山寻找黄泥拱。


黄泥拱在雷笋将老之时破土,本身极罕见,一座山头才能找到两三颗。吴亦凡被晨间清风一吹,瞬间清醒过来,跟在阿凌后面左顾右盼,看他抬头观察叶尖的颜色,然后用锄头在土地上轻轻拨弄,抬起手臂向下一挥。一颗饱满硕大的竹笋露了出来,身子胖胖的非常喜人——这就是传说中的黄泥拱了。


阿凌飞快地剥去笋衣,带吴亦凡往回走去。黄泥拱自从破土之后鲜味流失极快,一颗已经足够,他只是想让吴亦凡在出发之前吃到这难得的美味而已。


两人回到小屋,阿凌取出屋檐下挂着的咸肉,和黄泥拱一起切片,笋片焯水后铺在咸肉之下,放到灶上蒸个几分钟,然后掀起锅盖,清新而浓烈的异香直冲胸臆。叔叔总是这样蒸黄泥拱,只有最鲜美的食材才经得起这样简单的做法。


吴亦凡一脸崇拜地夹起一片笋,蒸腾而出的水分顺着笋片滴答落下,他把它放入口中,这春笋鲜脆异常,甚至有梨一样的口感和甜味,又在纤维间染上了咸肉深沉的油脂香,两种气味缠绕在一起激发出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咀嚼之间如有无尽之意,齿颊留香。


一箸美食也能给人带来莫大的感动。吴亦凡看着桌对面的阿凌,他忙了一上午,英俊的脸上挂着汗珠,正期待地注视着自己。吴亦凡心里莫名地一酸,对阿凌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吃。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笋片、咸肉和米饭升腾起温热的白气,连阿凌略带憨厚的笑脸都看得不太真切了。


 


中巴车驶进村里的车站,吴亦凡回头看着阿凌,手里还提着一大袋鲜笋和笋干。


“回去吧。”他轻轻推了阿凌一下。


阿凌心里空荡荡的,他舍不得吴亦凡走。虽然两人只相处了不到两天,他却感到了许久未至的轻松和快活。


中巴车打开了车门,旅客们鱼贯而入。吴亦凡终于登上汽车,拉开窗户冲阿凌伸出了手。车子缓缓开动,阿凌又一次握住了他,跟着车轮迈开脚步。


“回去吧,”吴亦凡对他笑着,“咱们还会再见的。”说着轻握他一下,松开了手掌。


车子加速起来,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两个多月以后,Z大艺术学院本科生毕业作品展示会。


大屏幕上,映入眼帘的是满目葱茏的竹海,湿润的风吹过,引得竹叶沙沙舞动。


一个英俊的青年由远及近入画,镜头跟随着他在竹林里探寻,观察叶尖的颜色,剥开松动的泥土,锄头挥下去,露出尖尖的笋。


他抬起身看着镜头,眼神温柔亲切如同看着密友,嘴角扬起笑意。


屏幕渐渐暗下去,一行字缓缓升起:


“只要竹间有风,叶梢有雨,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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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灵感来自《舌尖上的中国》。

无量山

冯河:

导演x演员。I know you know it.




1.


素淡的院子隐藏在茂密的大槐树之后,院里的两层别墅小而美,有灰色的砖瓦和朱红的门。这样的改良中式民居坐落在杂乱的老北京胡同深处,是一种看似和易实则桀骜的清贵。


我要采访的人就住在这别墅里。


一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把我引进门,又安静地退开了。室内的装潢和外墙风格一致,深沉的木质家具之间弥漫着一股烟草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我穿过门廊和客厅,瞥见边柜上放着几个相框,照片里依稀是两个活泼的孩子。除此之外屋里似乎没有别的装饰物,那些闪耀的奖杯和纪念章大概是被它们古怪的主人满不在乎地收起来了。


再往深处走是书房,四壁堆满了各色书报,简直要摇摇欲坠。最里侧有一扇通往后院的门正打开着,百花深处中,一个穿着黑色线衫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我,弯下腰给一株玫瑰浇水。


眼前景象让我惊讶了一下。从接到采访任务起一直到现在,我的心里始终充满了忐忑和畏惧。这导演(也就是我的采访对象)始终以性格火爆闻名演艺圈,几次和国内外记者的冲突又把他的臭脾气传播得人尽皆知。所以当时老师找到我来帮他整理自传,我下意识就缩了脖子摇头。


“别上来就往后退啊,他有多著名多重量级这不用我说你就知道吧,多少人想采访他都没成,他直接说只要戏剧学院的学生采,又亏得我和他私交好才拿到这次机会。”老师带着一脸托付大事的表情拍拍我的肩。


导演的大名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出于种种原因,他的形象在我心里熟悉而陌生。所以驱使我站在他书房里的原因除了老师说的那些,还有一股让我抗拒又期待的渴望。


没想到见第一面时这大马金刀的导演竟然在侍弄一株玫瑰,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他停下动作回过头来,皱着眉看向我,这是他最常见诸于媒体的深沉表情。


“你就是那小记者?”


我有些瑟缩地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乖巧的讨好表情。


他放了花铲和喷壶,走回书房,用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仿佛我是正在试镜的半吊子演员。


我也近距离地观察他。从导演宣布息影以来也两三年了,他看起来比印象中见老,灰白从鬓角爬上来,眉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成的,身上有很浓的烟味。


他拉开书桌后的藤椅坐下,对我指了指身后的圆凳。我们的交锋似乎从这一刻开始了,导演手边放着几本陈旧的硬皮书,除了特里尔版毛传就是毛选(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政治倾向)。在这爿光线昏暗的狭小空间里,他依然高傲得像个帝王。


“提问吧孩子,我也看看王高霖老师培养出的学生。”


这下我真的开始紧张了,匆匆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干巴巴地开始了第一个问题。


“我们都知道您拍摄了大量优秀的电影,那、那么,您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导演这个职业?”


导演不以为然地笑了。“王高霖是这么教你的?这什么狗屁提问。听说你是学影视文学的,那我先问你,你又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这个专业?”


我有点生气了,他实在谈不上友好。但我知道取悦采访对象是访谈顺利进行的必要条件,所以我索性选择说了实话。


“我第一志愿是学表演,因为长得不够好,就落选了。”我的外表没能遗传美艳的母亲,反而更像棱角分明的父亲,这对女孩子来讲真是不幸。


导演看着我,露出那种长辈常有的安慰式微笑:“这没什么。人不是说吗,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他欠了欠身,又补充说,“男的也一样。”我们同时笑出声来。


气氛缓和了一些,我决定换到下一个问题。“从您在戏剧学院上学时的处女作到宣布息影,您已经导演了20部作品,其中获奖的有16部,被提名的更是几乎所有,那在这么多成功作品里您自己最喜欢,或者说最难忘的是哪一个?”


他嘴巴张了张却没说话,两道眉毛再度皱了起来,一手托腮看着我,似乎陷入沉思。


对访问者来说,被采访对象陷入沉思是好事,起码他不会收获一个敷衍和套路的答案。然而导演这番沉思似乎时间过长了一些,他的眼神变得深远,仿佛已经不在思考我的问题。


我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导演回过神来,却从书桌里拿出一盒烟,正要往嘴里放又突然想起来似的,礼节性地我,“可以吗?”


我当然不介意他抽烟。尼古丁大概能或多或少地安抚他紧绷的神经。


青色的烟雾渐渐在我们之间升腾而上,导演深刻的面目也变得有些模糊了。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响起:“《无量山》。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


我的心中浮上一阵紧张的兴奋感。在我的耳闻目睹和知识储备里,《无量山》都是导演的艺术生涯中一部里程碑作品,这部集合了老中青三代演员的电影让他真正从小众艺术圈走向大众视野。事实上我对导演的最初印象也是从《无量山》开始的,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漠上(二)

冯河:

前几篇文似乎都有点苦哈哈的,这篇争取写得快乐一些。


另,攻在本节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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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贺南辰惊得三魂丢了七魄,呆若木鸡地盯着马背上的黑袍少年,不,现在应该叫马贼了。他倒还是穿着一身黑衣,只是没有裹头巾,乌黑的头发很随意地扎在脑后,一双眸子如同点漆,却全无早先初见时那样柔和纯真的气质,在身后熊熊燃烧的火光映衬下,有种冷淡的锐利。


“对不住了,劳动公子跟我们跑一趟。”那少年马贼微微颔首,手里的马鞭微微一伸。他本意是用鞭子拉拽贺南辰起身,哪知贺南辰惊吓过度,瘫坐着向后躲去,双手还胡乱在身前挥动着,瞬息之间,从贺南辰衣袖里飞出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物事,直冲少年马贼的面目飞去——慌乱之下,他竟然失手触发了藏在袖子里防身的袖箭。


那少年马贼也没料到有这么一手,幸而他应变奇速,猛地腰间发力向后一仰,身体几乎和马背平行,堪堪躲过了贺南辰歪打正着的袖箭攻击。小巧的袖箭越过他正射在身后的货物箱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正在绑人运货的其他马贼听到响动纷纷看向这里,那少年直起身来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光洁的脸颊上却多了一道不长不短的擦痕,他还是被袖箭蹭到了。那少年兴许是因为挂了小彩心里冒火,再看向贺南辰时虽然嘴角还噙着笑,眼睛里却带了些愠怒,“没看出来贺公子还留了一手?”


话音未落,马鞭再次一扬,直接把贺南辰卷住,手腕一收就把他甩出凉棚,正好落在了另一个马贼的马背上,袖子里的袖箭匣子掉在沙土里,滚得不见踪影。贺南辰胸腹朝下狠狠撞了一把,顿时眼前一黑,感觉手脚被人用绳索紧紧缚住,挣扎间后颈又挨了一掌,瞬时不省人事。


 


贺南辰是被颠醒的,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面朝下捆在马上,手脚悬在半空中十分难受,五脏六腑仿佛挪了位。他察觉到身侧的马鞍上还坐了个人,身上臭烘烘的,于是拼命回头看了一眼,正是白天跟着黑袍少年的那个胡须大汉,看来此人也是马贼,他们都是一个贼窝的。


胡须大汉的骑术甚佳,身前搭了一个人依然驾着高头马在沙漠中飞奔。贺南辰又勉强向其他方向抬起头,这伙马贼每人都掳了一个贺家商队的人,还有的一边策马飞驰一边用手牵了背负着大包小包财物的马,他们把贺家的马也抢去了。贺南辰看到了老掌柜贺安也万分狼狈地趴伏在某匹马上,再环顾四周却没见张成和几个护卫,看来是被马贼们结果了。


贺南辰心里悔恨之极,他真是瞎了眼,白天就不应该鬼迷心窍地让这伙人进凉棚,现下人财两空,自己估计也性命难保,全是因为那谎话连篇的黑袍少年!


正在又悲又怒地想着,耳边响起一阵频率更为轻快的马蹄声。贺南辰抬头一看,果然是那小马贼,他倒是没有带人,自己单独骑在那匹火红色的马上,身体微向前倾,一手握缰一手执鞭,姿态甚是好看。红马脚程比其他马匹更快,他后发先至,不一会儿就来到队伍的前列。


贺南辰身后的胡须大汉忽然开口,声音甚是粗豪:“恒哥儿今天可是玩美了,咱们头一回扮成送佛经的,料不到你一口一个阿弥陀佛装得恁是像,我都差点被唬住了!”


不远处又一个马贼接口说:“老万说得是啊,依我看恒哥儿以后索性把头发也剃了,直说自己是莫高窟的小和尚岂不更加没破绽?或者小尼姑也成啊。”


马贼们哄堂大笑,那少年回头瞪了众人一眼,对着刚才接话的马贼狠狠说:“干你娘!”


贺南辰没想到他长相如此俊美,竟然粗话张口就来,顾不得大感诧异。


众马贼也不生气,依旧嘻嘻哈哈打趣。胡须大汉笑吟吟地说:“恒哥儿,这浑话跟谁学的,仔细大当家的骂你。”


小马贼如同不服气似的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哼了一声,边纵马驰骋边径直一声唿哨,空中飞来一只体型不大的鹰隼,夜色中看不真切,似乎是鹞子之属,在小马贼身周盘旋飞舞,一人一马一隼,当先潜入黑夜深处。


 


贺南辰感到马匹奔跑的速度慢下来,前方越来越亮,抬头一看不禁又吃一惊,这俨然是一座搭建于绿洲上的小型堡垒,墙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不由分说必然是马贼的营地。


大门口几个守卫模样的马贼看到他们回营,快速跑近前来牵马接物。那小马贼翻身下马,问了守卫什么,那人答道,“大当家的在大帐呢。”小马贼点了点头,牵着红马先走了。


马贼们纷纷下马,贺南辰感觉自己又被拽下马背狠狠摔在地上,紧接着又和自家商队的人一起被拉扯着往前走,踉踉跄跄也不知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座灯光最亮的帐前,内里依稀听到有谈笑声,押着自己的马贼们纷纷入帐,贺南辰后背被人猛地一推,也跌进大帐里,和贺安他们歪七扭八地蹲跪在地上。


贺南辰委顿在地,全身的骨头如同散架一般,无处不痛。忽听到正前方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阿恒回来了。”紧接着余光瞟到那小马贼的靴子从自己身边轻盈走过,停在斜前方,“爹爹。”


小马贼这句话一出,又和刚才劫道时的语气大为不同,似乎有点软糯,像个小孩子。贺南辰心里一动,扎挣着抬起头来,正看见大帐前方坐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眉目深邃如同刀刻,此时正带了点笑容冲那个叫阿恒的小马贼勾了勾手。


“脸上怎么了?”那大当家的问。


阿恒向前走了几步,微微倾下身子,让大当家的看他脸上被袖箭划过的伤口。


 



英茵嘤:

篮球赛的娜娜子磕到迷幻
一举一动都能勾引男人




cr:logo

林海雪原

冯河:

东北民主联军团参谋长X土匪少爷




OOC,切勿当真,切勿当真








(一)夜遇




“203首长,老杨来信儿了!”




少剑波放下手中的地图,抬头看见孙达德迈着一双长腿向自己奔来,冻得通红的脸上全是喜悦。




“好啊!杨子荣同志打入匪窝也有段日子了,快看信上说了啥。”众人围到少剑波身边,看着他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已获得座山雕信任,一切顺利,请同志们放心。近期土匪会下山,需严加防范。”




少剑波读到这里,浓眉一轩:“土匪要行动了,马保军、李鸿义,注意侦查;高波、白茹,组织集中好村民;雷公,布好飞雷;其他同志各自做好准备!”众人纷纷答应。少剑波继续看下去:




“座山雕有一义子,行事与其他土匪不同,我会伺机接近。胜利属于人民!”




座山雕义子?为什么从未听说过这个人的任何讯息……少剑波心里有些打鼓,作为指挥官,最怕的就是遇到陌生的对手。




“同志们,有谁知道……这个座山雕义子?”




小分队的战士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又纷纷摇头。




“管他什么义子不义子,和座山雕一伙的能是什么好货,抓住了照样干他娘!”坦克有些急躁。




少剑波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老杨谈起这个人的语气颇有些值得深思,也许他比座山雕更加棘手。




“……你们说的,是那位匪窝的少爷吧?”村长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各位首长,我给你们带来了大伙儿赶出来的皮袄,不是故意听到……”




“不碍事的,村长,您继续说。”少剑波站起身,眉目很温和。




“这个少爷,是座山雕刚发迹那会儿认下的,听说身上带着祥瑞,座山雕一直待他与众不同。大概是几个月前从国外回来了,几乎没出过山门,也没人见过他,据说年纪很轻。大概,就这些……”




对村长的说辞,少剑波半是不以为然半是好奇。祥瑞之说不足为信,但对这个神秘的土匪少爷,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为今之计,只好等子荣同志进一步的消息了。








数日之后,老杨的手书再次被送到了少剑波的面前。他建议小分队从威虎山北面的鹰嘴峰上山,夜袭威虎寨。这是条冒险的奇计,少剑波考虑许久,决定先带几个人去鹰嘴峰附近摸摸情况。




当晚北风不紧,何超家在前领路,少剑波居中,孙达德殿后,三人借着月色摸到了鹰嘴峰脚下。




抬头细查,山峰的确有鹰嘴形状,山势奇险,人力难以攀爬。少剑波揉了揉眉头,心里颇为发愁。正在沉思之间,身后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你们……是来找胡彪的吧。”




少剑波猛然回头,惊觉身后数丈之外,有个人影倚靠着大树看着他们。




寒风冷月下,这人一身白色皮裘裹得紧紧的,火狐皮围巾和皮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黑如点漆,似乎带着笑意。




多年以后,少剑波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吴亦凡时的情景,心中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他好像很怕冷。




TBC





【呜喵】家住A栋11-6

水仙挽歌:

邻居paro,平淡的恋爱文。


第一章   升降梯是种神奇的发明


 


升降梯每天到底会上下多少次


一周载过多少人呢


有多少人不顾摄像头在这个大铁盒子里接过吻


吴亦凡搭乘着公司的升降梯,开始莫名其妙地发散思维,天色已经变成了深蓝,他昏昏沉沉地有点想睡觉


 


等吴亦凡把车停回小区车库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加了一天的班,又被助理订的烧鹅饭油得反胃,头昏脑涨地走到电梯口就撞上一个人。


他低声说了句抱歉,立刻听到爽朗的一声没关系,这才抬头去看撞到的人。小区停车库的灯不太亮,但这个挎着运动包,一看就是要去健身房的青年确实自带阳光。


好像离得太近了。吴亦凡摸摸鼻子往后退一步,才发现青年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腰上。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身子,青年也毫不尴尬地拍拍他的手臂:“小心点。”


说完就冲他挥挥手,然后往一辆奔驰CLA走过去。


哇,现在大学生就开这么好的车了。吴亦凡撇撇嘴,拿出卡片打卡进电梯。


等吴亦凡摁下11楼才回想起来,这个青年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管他的,吴亦凡松了领带,在电梯里伸了个懒腰,我只想回家躺平睡觉。


 


吴亦凡在一家外企公司的创意策划部做总监,外号Killer Wu,手上毙过无数案子,令公司职员一边对着他流口水,一边又闻风丧胆。


谁让他长了张惊为天人的脸孔,连带着一份神仙看了也会化身饿狼的好身材,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再加上本身实力超群,公司里那些开始诋毁他靠脸吃饭的人,也不得不对他倾佩有加。


能有一个可以完全休息的周末,对吴亦凡这样的工作狂来说相当难得,他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吃腻了外卖于是跑去超市买东西,想着老子也是厨神一枚,今天要好好犒劳自己。


这个高档小区周边配套设施相当齐全,走出去五分钟就是个大型进口超市,吴亦凡买了整整两大袋东西,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刚好看到电梯门快要合拢。


“啊……等一下。”眼看电梯门已经关上,吴亦凡腾不出手按住,只能徒劳地喊了一声,泄气地慢慢走过去。


然而电梯门却缓慢地打开,露出一张俊朗阳光的面孔。


吴亦凡赶紧提着东西走进去,冲青年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了啊,麻烦帮我按一下11楼。”


青年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居然开口搭讪:“买这么多东西呢。”


无奈吴亦凡对待陌生人是个语早死,他也只是点点头:“嗯,周末逛逛超市。”


青年也没在说话,转头看着屏幕上慢慢跳动的数字。


好眼熟啊这个小哥,吴亦凡心里想着。十秒后,电梯停了,青年冲他挥挥手“再见啦。”“周末愉快。”吴亦凡冲他笑了笑,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左转。


等吴亦凡到家时差点被家里的法斗绊倒时他才想起来,这个青年,不就是昨晚那个开奔弛的小哥吗!


TBC

先进带后进6

水仙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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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付阳都感觉到吴亦凡有些低落,但吴亦凡没说,他也不太好意思问,他怕是最后这几个月吴亦凡压力太大了。


今天下了晚自习,居然下起了雨,吴亦凡和付阳被困在一家充值卡门店的屋檐下,狼狈地挤在一起。


吴亦凡拍打着外套上的雨水,完了又轻轻甩甩头,贴在额前的刘海被他甩出几滴水珠。付阳惊异于这时候他依然保持优雅,动作跟拍广告似的,有点想笑,自己倒是毛毛躁躁地脱下外套抖了抖,再使劲揉了揉打湿的头发。


“妈的,早知道就不来买东西了。”付阳看着这越下越大的雨,气恼地摸出烟点燃,“我他妈今晚还有事呢!”


吴亦凡探出头望了一圈,想寻找最近的便利店买把伞,被付阳拉住衣领扯回来:“小心点,别淋到了。”


没办法,吴亦凡只能翻出手机打算Uber打车:“算了算了,我直接叫个车我们一起走吧,反正顺路。”


付阳也跟着掏出手机叫车:“今天我就不跟你一起回家了,有好事等着我呢。”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拇指飞快活动输入什么。


吴亦凡偏头瞥了一眼,似乎是微信的聊天界面,他这次没忍住好奇心:“什么好事啊把你笑成这样,彩票中奖了?还是你爸要给你买车了?”


终于回完微信,付阳把APP切到Uber输完目的地就安静地等着。他一边抽烟一边凑近吴亦凡的耳边:“今天我女朋友生日,让我把地方定在了凯宾斯基,你说是什么好事。”


吴亦凡转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然后把手机揣到外套里。


付阳奇怪地问道:“你叫到车了吗,现在雨这么大肯定不好叫,得多等等。”


握着手机的手又紧了几分,吴亦凡做了一次深呼吸,好像没什么用,于是他又做了一个,才转过身面对着付阳。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身后捏紧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现在不敢看付阳,也不想让付阳看到自己的脸。


“付阳,我喜欢你。”


“什么?”吴亦凡的声音混着哗哗的雨声,让付阳产生了一种被隔离的感觉,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他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你刚刚说什么???”


做了一分钟内的第三个深呼吸,吴亦凡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好像被雨洗过一样,亮得惊人。


“付阳,我喜欢你。你会接受我吗?”


付阳没说话,表情又是惊讶又是难堪,吴亦凡的心迅速地沉了下去。


他换上了笑脸,好像很轻松地耸了耸肩:“看吧我就知道,本来想高考结束了再告诉你,结果没忍住还是说了出来。”


他伸手想拍付阳的肩膀,又迅速缩回手重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对不起,我没有想给你造成困扰的。”


吴亦凡现在的笑容就好像是每次老师宣布考试名次那样的轻松和自信,但是如果付阳没有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仔细看他,会发现他的嘴唇白得惊人,几乎和脸颊一个颜色,手指也快把手腕捏得死血。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动了动僵直得酸痛的肩膀,吴亦凡冲出遮挡的屋檐,付阳大声喊他,他只是回过头笑着挥手:“晚上好好玩,记得帮我祝你女朋友生日快乐!”


他把书包顶在头上,向看不清前路的雨幕冲过去。


付阳也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变小的背影,呆滞地接听响铃的手机,给Uber司机描述现在的位置。






TBC



【新凡】Artificial Intelligence 幻想人间 1-2

敛雪:

原耽狼写同人


回乡创业饭馆少东家x总是没电的人工智能




写个开头试试水




Chapter 1


【最新消息,东区近日走失一台类人型仿真AI,该机型为去年停产的ScorpioⅡ代,智能等级R级,无攻击性,请广大市民留心身边形迹可疑的人,相关线索请联系本台邮箱xxxxx@lofter.com,感谢您的配合。】


林更新听见广播的时候,正好坐在回乡的列车上,他老家在北方,天寒地冻的温度让旅客们昏昏欲睡,听到这则骇人听闻的消息,也只是悉悉索索地讨论几句“怎么又丢了一个,主人是饭桶么”“R级很容易被识别的,别担心”云云。


的确,亚斯兰东区是个繁华的大都市,购买类人型AI就和购买家庭用车一样普遍,但显然不是每个有钱人的AI使用执照都那么可信,这几年来,R级以上AI走失的新闻屡见不鲜,被找到后要么返厂维修、拆除硬件,要么进行智能降级、修改权限。总之一句话,凡是走失过的AI,下场往往惨淡。


不过,林更新向来跟有钱人无关,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任何类型的AI,他只是听人说过,A级和R级之间存在一道分水岭——如果说A级只是“像人”,那么R级以上就是“难以判别是不是人”,尤其是传闻中全球限量的SR和军用的SSR,据说某些能力已经超过了人类。


林更新没有收集豪车的爱好,他只盘算着,等回到老家,把爷爷传下来的饭馆开到一定规模,就攒钱买几个美女外观的R级服务员,每天让她们穿着旗袍和公主裙端盘子,生意一定红红火火。


正想入非非,忽然走廊上掀起一阵凉风,一名拖着行李箱的乘客坐在了对面。


挺奇怪旅途中有人换位置,于是抬头多看了几眼,发现这是一个挺高的年轻人,防狗仔似的戴着副半张脸大的墨镜,竖起的高领毛衣遮住了另外半张脸,漆黑的头发飘着一股新鲜的染发剂味,软软地盖着额头。


挺厉害的,一身装扮硬是穿出了盔甲的效果,一丁点儿模样也没露出来。


年轻人刚扶着行李箱坐下,察觉到他的目光,便礼节性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就老僧入定一样坐在原位,一动也不动了。


林更新觉得无聊,索性把列车上的美食杂志摊开来——既然计划了要开饭店,那就必须时时留心当季受欢迎的菜肴,对照着自己之前做的菜谱,他开始在厚如字典的笔记上删删改改。


看了一会儿,可能被杂志上精修过的美食图片勾起了兴趣,对面的年轻人突然开了口。


“请问……”


像是嗓子发干,他一出声有点瓮声瓮气的,大概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正常的嗓音,“请问您是厨师么?”


走南闯北活了二十几年,林更新头一次被人郑重其事地称呼为“您”,当即咧嘴笑了:“厨师谈不上,家学渊源,平时喜欢倒腾点小菜。”


“只做给自己吃?”


“以前是,现在决定拾掇拾掇开个店,造福大众。”


大概觉得他说话有趣,年轻人歪了歪头,被遮住的脸上也看不出笑没笑,只是透过墨镜,能看见那双眼睛依然聚焦在杂志上。


林更新想了想,干脆把杂志递了过去:“喜欢美食?你先看吧。”


年轻人没想到他会如此慷慨,愣了一下才有些迟钝地接过去:“谢谢。”


“想看就看吧,不客气。”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更新翻着笔记,不时用余光瞟瞟对面的年轻人,发现对方居然像阅读教科书一样,在认认真真地翻看一本其实含金量并不高的美食杂志,坐姿端正且矜持,一看就受过良好的教育,翻书的动作轻缓而优雅,双手指节修长、白皙干净,掌纹也不深,看得出平时过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


林更新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冷不丁醒过神来,发现当自己盯着对方发呆的时候,对方也早已盯着一张火锅的图片看了好半天了。


“喜欢麻辣火锅?拿高汤吊一吊味儿,完美。”


“嗯,闻着香。”年轻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图片,回答得不假思索。


说来也怪,林更新突然觉得他年轻又低沉的嗓音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究竟熟在哪儿,就随口一问:“听你口音,不是北方人吧。”


本来只是无心一语,却意外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只见那双墨镜背后的眸子唰的一下就抬了起来:“我是南方人,这是第一次来北区。”说完略略一顿,不大确信地问,“我说话……有口音么?”


“就是因为不怎么有口音,所以能听出来。”林更新耸耸肩,露出个只可意会的笑容,“你没发现么,咱们当地人说话都有点儿……总之跟你不同。”


年轻人似乎有点蒙,刚想再问,列车广播却在此时响起:“各位尊敬的乘客,现在是中午11:30,我们为您提供了免费送餐服务……”同一时间,车厢尽头传来了餐车的滚轮声,数秒一顿,越来越近。


模糊间,林更新好像听见年轻人轻轻地“啧”了一声,然后就看见他放下杂志,提着行李箱作势要站起来,却不知什么原因没使上劲,一下又被行李箱的重量带着跌坐了回去。


那一瞬间,年轻人和林更新都有点傻,不过前者很快反应过来,果断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站起来又试了一次,这下可好,目测185往上的身高,提个中型行李箱,纹丝不动。


“……”年轻人什么都没说,但尴尬得显而易见。


林更新于是适时的开口:“那个,请问需要帮忙么?”


“不用,谢谢。”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语气中依稀透着那么点复杂,“我只是太长时间没吃饭了,有点……饿。”


经过这一耽搁,餐车的滚轮声更加近了,他考虑了一下,冲林更新说道:“能麻烦您帮我看一下行李么?我去趟洗手间。”


“行啊,当然没问题。”举手之劳,林更新答应得爽快。


年轻人于是轻快地起身,刚走几步又回头问:“哦对了,请问您是在哪一站下车呢?”


林更新以为他担心自己到了站看不了行李,便如实相告:“我在福泽镇下车,还有两个钟。”


年轻人点点头,声音里依稀带上了点笑意:“这么巧,我也正好到福泽镇。”


仿佛不经意,餐车离他们还有三四步距离的时候,年轻人刚好转身走开,十秒钟后,餐车来到了他们所在的位子,列车员礼貌地询问:“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餐点?”


林更新其实无甚食欲,但想到年轻人刚刚说饿,便自作主张地要了份快餐,心想对方不爱吃的话也没关系,自己拿回家就是了。


他没有听见,餐车经过座位的时候,一道仪器扫描的光圈快速滑过脚下,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发现信息残留:0.59%。”




Chapter 2


两小时以后,列车到达福泽镇,抵达目的地的旅客纷纷收拾行李开始下车。


整整两个小时,说要去洗手间的年轻人一直没有回来,林更新无奈把冷掉的快餐收进包里,看着那个被落下的黑沉沉的大箱子,一时陷入两难。


是在这里等,还是扔下不管?


眼看着列车又要发动,本站的旅客也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车,他不得不扛起那个大箱子,跟着人潮进了车站。


他想,既然那个年轻人说是要来福泽镇,那肯定也在这里下车,他索性把行李委托给工作人员,到时失物招领就好了。


正这么打算着,忽然听见远处一阵骚动,隐约传来几声惊叫,随后警笛与哨声就此起彼伏的响成了一片。


与身边所有旅客一样,林更新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恰好有人从混乱发生的方向跑来,擦肩而过的瞬息听见几声耳语。


“那边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好像是抓到了一个AI。”


“不可能吧,什么级别的AI要那么多辆警车?”


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涌动,不觉间就开始推搡,林更新拖着巨大的箱子避无可避,只得暂时退到路边,让惊慌的人们先过去。


刚退到墙边,冷不丁从角落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就将他拽进了墙角。


“谁?!——放手!”紧张的气氛里条件反射想要挣脱,定睛一看,发现拽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失踪了两小时的年轻人。


“是我!”年轻人显然也刚经过奔跑,一派风尘仆仆的模样,低头看见林更新始终提在手里的行李箱,虚脱似的松弛下来:“可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与此同时,林更新也在打量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与刚才不同,此时的年轻人没了高领毛衣,却戴了一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线帽,冰天雪地里身上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衣,左边肩膀的袖子不知为何豁了道口子,在寒风里呼啦啦灌着风——想来这肯定不是今冬流行的什么新款式。


他又注意到对方墨镜下露出的半张脸——嘴唇有点白,但不干,皮肤更是苍白一片,隐约透着点气血不畅的紫,活像在数九寒天里冻僵的千年老尸,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我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见几个便衣在抓一个程序错乱的AI,那台机器好像有R级以上的样子,会攻击人。”像是没有发现自己的不妥,年轻人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指着自己开了线的袖子,“我就围观的时候靠近了点,就被扯成了这样。”


听他这么说,林更新的表情也不由凝重了起来:“现在呢?那个AI抓到了没有?”


没等年轻人回答,响彻车站的广播警告已经给出了答案:“注意!注意!3-7区出现R级在逃AI,请旅客们注意安全!不要拥挤!”


所谓好心办坏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没广播的时候还好,人们只是步履匆忙了些,这时一经提醒,恐惧的情绪好像被瞬间放大了十倍,人们突然开始争前恐后地往车站外面冲去,仿佛藏在车站里的不是一台AI,而是一只哥斯拉一般。


“看样子是没有抓到。”林更新喃喃念了一句,回头冲年轻人道,“看来这地方不安全,咱们得赶紧走,一会儿封禁就糟了。”


说完也不等年轻人回应,扛起行李就拐出了墙角——他一着急就容易忘事,明明现在年轻人已经出现,他还是下意识提着那只又笨又沉的行李箱,自己的包反而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边。


他没有看见,箱子的主人抿住了苍白的嘴唇,犹豫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若无其事地冲他说道:“等一下,还有件事要麻烦您,能不能借我件衣服……”他回了头,看见对方撩了撩破损的衬衣,“你们北方,确实挺冷的。”


这还不简单?林更新爽快地脱下了自己的毛呢大衣扔给他:“快,穿上跟我走,车站门口有出租,出去就安全了。”


就这样,年轻人换上了林更新的棕色大衣,两个人在慌乱的人群里艰难地往外挤,然而忙中出错,混乱中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林更新扛在肩头的背包脱手飞了出去。


“糟了,我笔记在里面呢!”


笔记?年轻人迟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一直被他抓在手里的行李箱,一咬牙就回了头,逆着人群去捡掉在地上的包。


“喂,你干嘛?不能蹲下去,危险!”没想到他真的会去捡,林更新立时就急了,候车室里少说也有万把人,万一给哪个不长眼的踩上几脚,这可是要闹出人命的。


“你先走,我很快就出来!”杂乱的人声里,年轻人只留下这一句就没了踪影,林更新一时愧疚万分,也不肯先走,只能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被人群挤远,同时凭借身高优势搜寻着对方的身影。


好在,不过几分钟,那款熟悉的大衣就出现在了视野中,不过没想到的是,年轻人的墨镜不知被挤掉在了那里,这下失去了遮挡,终于被迫露出了那张神秘的脸。


凭良心讲,要不是时机不对场景也不对,林更新能当场看傻在哪里。


——太好看了。


大致回忆过他小三十年的人生,无论真人也好AI也罢,就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五官,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精心安排的走向,尤其是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寒星一样顾盼生辉,就连病歪歪千年老尸一样的气色都盖不住的艳光四射。


“找到了,快走!”年轻人费力地走到林更新身边,不觉间已经气喘不止,林更新也意识到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立刻握住对方的手,两个人一齐朝外突围。


从月台到车站门口,花了比平时漫长几倍的时间,时不时听见维持秩序的哨声炸在耳边,但在此时也只是徒增恐慌罢了。


本质上说,人们制造了AI,但在潜意识里仍然防备并恐惧着它,尤其当一个AI拥有与人类相同的外表与智慧,却不受人类控制的时候,恐怖的因子就像雨季的湿气一样泼洒了人们满脸满身——谁也不知道身边的某一个人会不会突然撕开面具变成冰冷的机器,然后用R级以上的可怕战斗力对人类倒戈。


最终,在大门彻底封锁之前,两人挣扎着翻越了封锁线,关键时刻年轻人突然使不上劲,林更新就托着他的腰,硬是将他送出了护栏外,可这样一来,行李箱就被丢在了墙里,也不知那箱子里究竟放着什么东西,明明年轻人已经虚脱得几乎站不住,却还是尽力冲林更新喊道:“箱子!我的箱子!”


想起对方刚才不顾危险替自己捡了包,林更新不得不再度返回,提着沉重的箱子一起翻出了护栏。


两人在冰天雪地里一路狂奔,终于在一个僻静的花圃前停下。


年轻人至此已经彻底站不住,直接坐倒在行李箱上,按着自己的胸口用力喘息;林更新也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半天才缓过来,直起腰注视着面前的人。


即使此刻瘫坐在箱子上的模样有些狼狈,年轻人的仪态依旧很好,没有东倒西歪,更没有四仰八叉——他看起来很不舒服,呼吸的声音又粗又重,腿部的关节可能在刚才的拥挤中受到了损伤,有点神经质的抽搐。


林更新沉默地注视着他,半晌,说:“你走吧。”


年轻人的喘息稍微平复,此刻按着胸口抬起头,迎着光线模糊不清地看他:“我……”


“我”什么,他没说下去——林更新毅然打断了他:“萍水相逢也是缘分,你帮我找回了笔记,我也帮你逃了出来,咱们一比一扯平了,以后就当谁也没见过谁,就此别过吧。”


这么一番话,想装听不懂都难了,一时之间,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年轻人闭了闭眼,勉强发出的声音嘶哑却很镇定:“你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林更新说,“你的外表很完美,完美无缺,但你生活经验不足,冰天雪地里只穿一件衬衫,你不缩也不抖。”说着,目光移向对方微张的嘴唇,“跑了这么长的路,呼吸却没有雾气,我刚才拽着你的手,你没有体温……还有很多疑点,都是细节。”


“那你还帮我逃出来?”年轻人扶着箱子站起来,人有点晃,但还是努力站稳了,这次没等林更新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不管怎么样,今天谢谢你,就此别过,江湖不见。”


说完也不看林更新,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转身就走,只不过,他显然高估了自己。


林更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如一个年迈的老人般迟缓又蹒跚,而那黑沉沉的行李箱显然超出负荷,没等走几步,就如之前在列车上一样,又一次被箱子的重量拽倒下来——这一次他跪在了雪地里,靠在行李箱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讲道理,林更新的内心是矛盾的,他完全无法判断这个很可能在R级以上的AI究竟状态如何,甚至在揭穿真相之后,他还有点担心对方会翻脸发难,但此时此刻,看见它无助地跪倒在雪地里,像一个真正的病人一样,便很难控制得住恻隐之心。


……尤其,它还那么漂亮。


几经挣扎,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谨慎地走到了它面前。——其实他不需如此,跟真人几乎一模一样的AI歪到在行李箱上,好像已经疲惫得连手指都动不了,唯有一双眼睛努力撑着没有完全合上,但看得出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它快要关机了。


如果就这样把它留在这里,它一定会被人捉回去,返厂降级,或是拆解硬件,装在别的机器里——那对于一个高端AI来说,与死亡无异。


但人工智能有死亡么?人工智能的痛苦,又是真实存在的痛苦么?


气温骤降,安静的午后又开始落雪。


这天中午,林更新在命中注定的AI面前弯下腰,自言自语一般问道:“你希望我救你么,AI?”


感觉到前方有人,AI用最后的力量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用微不可闻的气音说出了那天的最后一句话。


“我叫……吴亦凡。”



【新凡】那山那人那狗 01

写完就跑:

灵感来源截图 写到哪算哪 无视bug



01.


林更新辗转反侧了一夜。


他还认识我吗?会叫我哥哥吗?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哭吗?怎么来?住多久?乡下的东西吃不吃得惯……


直到隔壁赵四叔家的猪开始嗷嗷待哺,日头稀薄亮光越窗而入洒了他满头满脸,林更新才疲惫地坐起来,惊觉自己胡思乱想一宿没睡。


这一切都是因为曾祖母在昨晚睡前交代他的一句话。


“阿新,你小表弟要来乡下过暑假。”


.


林更新囫囵洗了把脸,从灶台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冷馒头。他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咬一口,噎得慌,去院子里舀井水喝。


曾祖母的房间里传出风箱般的呼吸声,接着是拖沓着破布鞋的声音。真好,又多活了一天,林更新心想。他三两口吞了冷馒头,掌锅生火,要给曾祖母炖一锅小米粥。


老太太冲他挥挥手,似乎说起话来颇费心力,又指一指院子外的锄头,转身回了堂屋。这是让林更新别管她,趁着日头尚早,赶紧下地干活的意思。


七月的天热辣辣的,太阳烤着林更新已被晒脱皮的后颈,他戴着大宽边儿的草帽,一锄头下去,一脑门虚汗。


这样的天儿,亦凡受得了吗?


.


亦凡,大名叫吴亦凡,林更新记得很清楚,上次见他还是十年前。五岁的吴亦凡被妈妈抱着,进村的路又窄又泥泞,林更新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看着拖拉机把一对城里人颠到他面前。


城里人,崭新的鞋子,干净的脸,吃饭前要洗手,上厕所不愿意蹲着。林更新却不嫌这个远方表弟多事磨人,谁让吴亦凡长得好看呢。林更新可愿意跟着他了,忙前忙后,生怕一个照顾不周,惹了小神仙不耐烦,小脸一皱就是可怜模样,抠着手指满脸委屈地看着林更新,让他带自己去找妈妈。新买的耐克鞋,每走一步,鞋底就有小灯闪啊闪。林更新拉着他,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村里娃娃,偷看城里来的漂亮小孩,偷看他神奇的小鞋子,笑话林更新拉着漂亮小孩的手,全是脏泥巴。


后来林更新一路抱着吴亦凡往家跑,小孩儿在他怀里嚎啕大哭,一双脚翘得老高不愿意沾地,谁让林更新一个不留神让小神仙踩了一脚羊屎蛋儿。


.


“想什么呢阿新,笑成那样。”


坐在田埂边歇脚的老王瞅林更新老半天了,傻小子锄着地不知是刨到钱了还是怎么着,嘴角咧到耳朵根。


“没……没啥。”林更新抬手把大帽檐往上掀了掀,汗湿的额头陡然接触到一丝夏风,凉得他一激灵。林更新把一手的泥和汗全蹭在裤缝上,小心翼翼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小纸条。


他捧着这张纸,翻来倒去地看,末了又揣回兜里。看看日头,骄阳似火,喉间腥甜,咽一口唾沫,对老王说,“王伯,能把你手机借给我用用吗?”


他太想给吴亦凡打个电话了,这是曾祖母昨天给他的号码。如果手脚勤快些,他能在太阳下山前赶到镇上的汽车站,帮他的小表弟扛扛行李,用捡酒瓶子换的钱,给小表弟买一瓶冰镇汽水儿。


少年摆弄着手里的破手机,机壳缝隙里还有泥渣,羞赧地问道:“王伯,这手机怎么用啊?”


.


电话拨过去,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喂?”


林更新瞬间屏住呼吸。


彼端又喂了两三声,林更新终于抢在对方挂断前开口,“亦凡,是我,林更新。”


“啊?谁?”


“阿新。你小时候见过我的。”


林更新听见对方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像是把手机拿离了耳朵,狐疑地问着是谁。他心里空落落地,又自我安慰吴亦凡那时候太小,呆的时间又太短,难免记不住。


“太奶奶说你要来乡下过暑假,让我接你呢。我是你老家的表哥,你到哪儿了?”


“哦哦我想起来了,”吴亦凡这么说着,也不知究竟想起来没有,“我啊,我到了啊,我和太奶奶在院子里吃西瓜呢。”


……


于是整个下午,林更新干活都心不在焉。


.


黄昏时分林更新回了家,站在院子外面掸干净身上的泥,把卷起的裤腿放下来抖掉灰,又重新卷上去。一抬头,傻呆呆地立住了。


吴亦凡,十五岁的吴亦凡。鲜活带笑的,因为余晖晃眼还有些皱着眉头,站在院子里望着归家的少年人。


他穿着一件嫩粉色的短衫,卡其色短裤遮住腿弯,白色球鞋露出脚踝,一顶牛仔布的小渔夫帽压住柔顺刘海,后领背着一面小旗子,不知是不是他自娱自乐的鬼点子。


“小新哥。”


“哎……哎。”林更新胸口又漏掉了两拍。


吴亦凡见到他第一眼就想起这个人是谁了,可不就是小时候爬高踩低带着他疯玩的林更新吗。十年没见,林更新高了壮了,肩膀宽宽的,累得有些驼背,吴亦凡把手背在身后,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吃饭了吗?”林更新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左手拉过右边袖口抹了把脸。巧的是自己身上的汗衫也是粉色,一擦脸,袖口脏了一圈。


“没有,等你呢。”


林更新低头又去掸身上不存在的灰,“等我干啥,饿了就吃啊。”


“要等的,一起吃。”


.


曾祖母高兴坏了,坐在饭桌边一会儿看看吴亦凡,一会儿看看林更新,好像看这俩孩子就能饱了。晚饭是曾祖母做的,老眼昏花,勉强下厨,林更新累了一天,吃得狼吞虎咽,却也多看了两眼吴亦凡,见小孩儿兴致缺缺地叼着筷子下不去嘴,小猫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吃饭。


“一环啊,饭好吃的吧?”老太太门牙掉了,说话漏风,亦凡亦凡,喊成了一环一环。


吴亦凡真咽不下去这饭,糖当做盐,醋做了酱油,能好吃吗?嘴上却说,“好吃的呀,太奶奶。”


曾祖母乐了,“好吃我下次还要给一环再做的。”


“您可别了,”林更新几口猛饭压过了饿劲,“下次我回来早点儿,我来做吧。”


.


晚上林更新烧了一大锅热水。他知道,城里人每天都要洗热水澡的。他在院子里忙前忙后,一盏昏灯把屋内一老一小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林更新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好像自己成了一个当家的汉子,一家之主,即使现在做的该是主内的媳妇儿做的事,他也美滋滋的。


“亦凡,你洗澡吧。”


林更新给他在院子里支了一个小棚子,一大盆热水摆在地上。


吴亦凡还摆弄着他的小旗,从曾祖母的房里出来,他也困了,不想洗澡,想立刻就睡,心想乡下哪有这么多讲究,不都是倒头就睡吗?怎么还洗热水澡啊?林更新的一番苦心,他是压根想不到。


“我不想洗了,你带我去睡觉吧。我坐了一天车,累死了。”吴亦凡眯着眼,揉着肚子,又累又饿,恨不得直接睡在地上。


林更新满脑子都是他无心的一句“你带我去睡觉吧”。心情好得想在院子里打摆子。


“亦凡,听话,洗了睡。”林更新连拖带拽把吴亦凡拉到棚子里,按在小竹椅上,“亦凡?洗了再睡。自己能脱衣服吗?”


“能……”


林更新咬咬牙走出了棚子,心里却想他困成那样,万一一头栽到水盆里怎么办?


热水只有一锅,给了吴亦凡,他就没有水,不过盛夏酷暑,也不娇气。林更新扒了上衣,只穿裤衩,站在院子里举着一桶井水浇到身上。


吴亦凡迷糊间听到动静,探头向外看,见林更新绞湿了毛巾,长臂绕到身后擦身体,肌肉纹理浮着月光下的温柔色,长手长脚,是个能当家的样子。


热毛巾沾上汗皮肤,吴亦凡不高兴了,怎么自己的胳膊打篮球也不见长肌肉呢。


.


晚上躺在土炕上,吴亦凡还闷闷不乐的。要知道男孩子的身体是青春期攀比的资本,他仰躺着——身下是林更新怕他嫌土坑太硬特意给他铺的一层小薄毯——举着手臂左看右看。


林更新进来时只觉床上小孩儿的两只胳膊白嫩嫩像藕一样,线条匀长,细而不弱,就连骨节突起的手腕,都是精雕细琢。他不自觉地就产生一股保护欲,想着这么好看的人,生来就该捧在手心里的。


吴亦凡唉声叹气,鼻间突然一阵食物香,头顶一碗葱油面,正被林更新端在手里。


“我看你晚上没怎么吃饭,夜里万一饿得睡不着会难受。”林更新把碗递给他,一刻不闲着又去五斗柜里翻找东西,等他坐回吴亦凡身边,一碗面已经吃了一大半。


“小新哥你做饭真好吃。”吴亦凡脸埋在碗里,声音呜呜哝哝,额间一滴小细汗,顺着脸颊没入衣领。


“慢点儿,吃急了胃疼。”林更新坐在他对面,手不自觉地虚拖在面碗下面,也不知是准备接碗,还是接吴亦凡漏掉的面条。


.


乡下的夜静得早,房顶有跳梁的猫,窗下有蛐蛐儿叫。吴亦凡睡得很沉,睡衣卷起露出白肚皮,肚子里装着太奶奶给他的西瓜,小新哥给他的面条。


林更新从枕头下摸出一小盒清凉油,吴亦凡皮嫩,胳膊和小腿被叮了几个蚊子包。睡得无知无觉的小表弟一脚蹬在林更新脸上,而那个挨踹的,揉揉鼻子,继续借着月光给他涂清凉油。



【品牌拟人】

double-niin:

*不要上升不要上升不要上升






【1】


路易是个花心鬼。




路易是个眼高于顶的花心鬼。




花心是因为爱玩,眼高于顶是因为本身就在山顶。入学两年伤过的少女心没有千斤也有八百,学校还专门给他开了个帖子,叫攀岩失败打卡处,里面都是姑娘花式表白花式被甩的记录,而路易依然云淡风轻。但常在山顶处哪有不失足,入学第三年路易终于不小心坠入爱河。爱河暗流汹涌,好的是爱河清澈见底日月可鉴,坏的是爱河空空荡荡只有路易一人。




路易是单恋。




还是觊觎别人男朋友的那种单恋。




觊觎的别人还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那种单恋。




坠落山顶的路易感觉自己被河水淹没,灌进喉咙都是苦涩味道。泡在苦涩水里他愤愤不平,不明白爱情凭什么要讲先来后到。




但爱情它确实讲先来后到。




【2】


路易第一次见到哥哥新男友是去年冬天,那时候两人已经交往快一年多,新男友当时脖子上围的是路易哥哥的围巾,路易恶劣的想那一定是为了遮掩脖子上的吻痕。




路易清楚自己哥哥的占有欲多强。




从家里独立之后哥哥就一直经营着自己的公司,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英国,也有很多前任,这次回国竟然交往了中国男生。但这也不难理解,兄弟两人长相没多少相似,性格南辕北辙,但审美出奇一致,新男友进门第一眼路易就同样动了心,对方脸颊上的一颗小痣性感的一塌糊涂,要不是哥哥的警告眼神,他立马就能往上面舔一口。




整个新年对路易来说都是煎熬,用餐礼仪他坐在哥哥对面,看哥哥轻声细语对人说话,用指头抚摸新男友的鬓角,温情脉脉又衣冠禽兽,路易抿一口红酒,觉得如鲠在喉。




如鲠在喉的路易脚步虚浮的站起来,脚步虚浮的问候哥哥的新男友,脚步虚浮的与人拥抱,除了手指格外用力。




该死,他向男生脖颈一侧偏头,发现男生香水都用的是哥哥同款。




【3】


长夜漫漫心里有鬼,路易半夜出了房间门,听说运动压制欲望,他拐进了自家花园。




家里有钱住庄园,是好,如果没看见苹果树下缠绵的哥哥和哥哥男友那就更好了。




但已经看见,路易思索一秒,他想说什么呢,哥哥你好我也想亲你男朋友么,不太合适,于是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决定打道回府。不打扰好事,纵横恋爱场多年,他基本的操守还是有的。




嘶,他听见身后男生叹了一口气,说冷。




一口叹气叹的跟仙似的,一个冷字也说的百转千回,听着路易脚步再也迈不开,鬼使神差他转过了身,看见男生手指插在自己哥哥发间,毛衣已经被从下掀起到了肩膀,皮肤冻得苍白,关节是粉红,路易微微换了个角度站,看见男生背部整面都是一个巨大的刺青,刺的是路易哥哥的英文名字,花体英文线条在冬季烟紫色的黑暗里显出来暧昧的张牙舞爪。




操。路易低头抓了一把自己的裤子布料。




想大义灭亲了。




【4】


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路易朋友瞪大眼睛。那是你哥!




啧,路易烦躁咬着烟,储物柜里抓出来一把情书,他挨个叠成纸飞机往外飞。我当然知道那是我哥。




你就可劲糟蹋别人心意吧,路易朋友冷眼看他的混蛋行径,说这次我可不帮你。




我哥那么多前任,我就谈这么一个男朋友,我怎么不行?路易暴躁弄几下自己的头发。你得帮我,我没追过人。




是啊,是啊,大爷。路易朋友白眼翻上了天。忘了您这方面经历空白了。






【5】


追人第一步听说是刷存在感,路易朋友信誓旦旦,狗比时代一切都快,你们一见没能钟情那只能日久生情了,你先去他跟前窜窜。




于是路易就去男生跟前窜窜。




路易窜出水平,窜出风格,就是没能窜出成绩。路易哥哥防狼似的守着,骑马打球温泉音乐厅品酒会,路易连男生衣角都没碰到,但好歹熟了一点,路易知道男生姓吴,职业自由,模特摄影都做,有时候也接一些唱歌邀约,和自己哥哥是在国外看画展的时候认识的,两人恋爱经历听上去简直是小说完美爱情的范本。




路易暴躁通话朋友,人那边一见钟情加日久生情,我见缝插针不了怎么办,朋友在课堂上用气音说话,你别气馁,第二步,你英雄救美,哎救帅也行,反正给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的感觉,然后你从天而降一下,保证什么能成!




路易挂电话,现在他什么鬼话都愿意相信,恋爱真的使人盲目。他又拨一个电话,贵族家里管家业务能力一流,彬彬有礼说绑匪安排上了。






【6】


没想到绑匪是真绑匪,假那帮塞车在环城高速上,路易和男生一起被堵住嘴的时候心里第一个念头,回去就把管家工资减半,第二个念头他转头愧疚看着男生,想全是自己拖累。




男生嘴被塞住,对他弯了弯眼睛,是安抚的意思。




二十一新世纪绑匪业务能力升级,恐吓威胁软硬皆施,手段的果断不以两人颜值为转移。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刑讯手段,要敲诈出两人身上最大价值,被绑在一处断水断食一天半,路易从小娇生惯养,夜里发起烧来,清早醒过来发现男生把自己揽住了,下巴轻轻搁在自己肩膀上,清晨阳光洒在对方因为缺水而有些干燥的嘴唇上,仿佛灰尘都格外厚待他,欢呼雀跃的在男生脸孔旁边跳舞。那一瞬间路易奇异的什么都没有想,他偏头在男生嘴唇上碰了一下。




再亲密也没有了,因为绑匪走了进来。晃了晃手机。




谁是路易?绑匪蒙面说话有点好笑,但两人都没打算笑,绑匪说路易家里接了电话,是路易哥哥处理这件事,路易哥哥答应不报警,让绑匪只放一个人走,绑匪播放的录音里路易哥哥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和无情:放走我的恋人,至于我弟弟......路易自己惹出来的事,让他自己解决。




......




哥哥,真无情啊。男生笑了一下,在路易震惊的眼神中,轻轻开口。






【7】


最后路易还是被放了出来,自证身份的时候他对自己哥哥的了解远没有男生多,绑匪做事很谨慎,搜身之后蒙了他眼睛,套牌车把他拉到了可以打车回家的街道。路易两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他身上的外套全是灰,脸上有自己不小心刮出来的血痕,黑眼圈红眼眶,奔进家门他哥哥正站在客厅,望见是他,卷起袖子过来把他揍了一顿,路易一下没反抗,只是急急抓着他哥的手臂说快救人,他走之前给男生戴上了自己的耳钉,里面有一套gps定位装置。




一顿折腾,幸好男生懂得自保,没受什么伤,但是脱水严重,在医院里躺了三四天,路易在人出院那天才敢露脸。




男生当时在抽烟,路易哥哥也在病房里,最后起身前轻轻摸了摸男生脸颊,脸上是路易三辈子没见过的伤感表情,路易识趣的站到楼梯间,等哥哥脚步声远去才走出来,他知道工作调度结果,哥哥又要回英国工作了,并且很长一段时间可能不会回来。进了病房男生一支烟已经快要烧到手指,正偏头看着病房里透光的一侧,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易走过去,轻轻拿走了那只烟,他皱着眉头,说你该少抽点。




男生终于转过来看他,一秒,两秒,终于慢慢笑开。




嗨,你来了。他说。








THE END




*但是和品牌TBC  


*祝贺哥哥